明生

来源:未知 发布于 2018-03-10  浏览 次  

原标题:明生






  ◎文锁勤

  四月

  明生在自己家门口的菜地里,看见了一个漂亮的女人,那女人正在泉边弯腰洗菜。明生先看到她白白的脸,再看到她粉粉的颈,后来看到了她白白的后腰。因为看得着迷,锄地时连锄头都挖在了脚上,要不是脚面流血,他准会把自己看傻。这个时间,是在这年的四月,刚入仲春。

  女人真是实实在在的好看。明生大约只能看,不能想,因为名花往往有主,想,便成枉然。女人走在偏僻山村的火车小站,像是美国乡村画家格瑞格尔画里的主角,也像明生地里长得最好的庄稼。明生是穷人家生养的孩子,没上过多少学,因之,他不会描写,只会“啊”“啊”地感叹!他觉得漂亮女人跑到这山圪崂,和所有人的眼睛闹了一场大大的误会。

  明生天天都泡在自家的地里,地就靠着山的半坡,一溜地斜,一溜地长,只能种些玉米、土豆、黄豆之类的庄稼。明生买不起牛,更买不来机器,他有一身力气,就在地里长年累月没黑没明地刨。每年一开春,他就忙着翻地、点种、施肥、除草,好在山里雨水多,浇地的苦活——省了。等到秋末,痛痛快快地收上一场,再想着卖一个好价钱,加上政府的粮补,凑合能过日子。

  明生的家,就背靠着山根,院墙是片石垒的,片石是父亲活着的时候,跟他在河道里一块一块捡的,四方四正的院落,像古城留下的遗址。一条铁路,从明生出生的那天起,就一直往山的肚子里钻,快四十年了,只有工务段的工人们在路上修修补补。

  明生没有出过远门,最远只到镇子买些化肥、种子,那也得花一天的工夫。白天他就守在地里,天一黑,就窝在家里,看着墙上画里的电影明星想女人;一个人透过天窗,看着月亮,数着星星想女人。家里有一个八十好几的老妈,十几年了,半死不活,都要明生孝敬。明生想过出门挣钱,但得有个女人在家里照顾老人。但像他这么穷,又没有什么能耐的男人,谁能想起和他一起过日子?所以,明生要找女人,一直是个遥远的梦想。

  明生看到那个女人之后,就再也不想窝在家里,老妈只要有一碗饭吃,病了,有一时照应,就别无所求。明生早上天一麻亮,就走进地里,一边除草翻地,一边朝火车站那边看,天黑了也不想回家。他想看太阳底下晾衣晒被的女人,想看月亮底下倒水关门的女人,想看女人坐在水边淘菜挑水的影子,最好再看看女人那一圈白白的后腰。他能在地里多待一个时辰,就能多看一会女人。

  后来,明生知道,女人名叫小春。

  明生记得,小春刚来车站的时候,就穿一件水桃红半袖翻领衫,下身是褪了色的蓝牛仔,脚上浅棕色皮鞋,领口下,裸露的那片白,银光明亮,引着他的眼球往下滑。女人也早就发现并注意了明生。你想:巴掌大的山洼子,一个车站,车站旁一户孤零零的人家,门口的菜地,常年有一个男人,一抬眼,都要往你的心里钻。明生虽然没跟女人说话,可女人洗菜、挑水的时候,常常回头,朝明生细瞅,有时也抿着唇,浅浅地笑,笑时脸上的那幅景,像泉里漩涡,在明生的心里甜甜地泛着圈圈。这时候,明生要是看着女人挑着水担吃力上坡,就想抢过担子,替她把水送到车站。

  女人小春——就在车站给工人做饭。

  六月

  明生和小春就相识在自家的菜地前,时间是六月半间,刚入仲夏。

  明生地里的韭菜嫩了,豆角长了,蒜薹高了,黄瓜大了,土豆饱圆溜光,西红柿灯笼似的挂满枝头,每样菜,不上化肥,不施农药,长得有模有样。明生看着,也乐着;吃着,也愁着。你想,这么好的蔬菜,吃不了,又卖不掉,一茬一茬烂在地里,多心疼,多可惜!要是送给工段,或换些钱,岂不两全其美。况且,躺在家里的老妈病又重了,正急着用钱。

  明生在地里摘菜时,又看见女人小春挎个篮子,像去镇上买菜。女人走路的脚步轻轻的,如浮在水上的莲叶,又像车站飘来的一朵云彩。拘谨木讷的明生,狠下心,摘了一堆豆角,几个西红柿,还有黄瓜,装进袋子,走出菜地,大胆地拦住了女人,心里却突突乱跳。

  一个壮汉突然站在面前,小春心里“咚”得有点慌乱。她停了脚步,看了明生一眼,又镇定地往前赶。明生是个死脑子加实心眼,想好的事,不会变。追了几步,一脚踩进水渠,鞋湿了大片,半个裤脚也被黄泥粘满,又怕女人走远,赶紧喊:“去镇子买菜,山大沟深路又远,我这菜,送给你,不要钱!”

  女人这才停住了脚步,不是为菜不要钱。她回过头,朝明生讪讪地看,没笑,又没言。明生的喊声,像涛,在山口“哗哗”回响。

  明生一本正经,径直把拿菜的手伸了过去,女人并不理会,提得明生的手困疼,姿势照旧不依不饶,似乎在说:这菜不要不行。女人一脸平静,站在下沟的坡边,无动于衷。明生走了过去,硬将袋子放进菜篮,撒腿便走。弄湿的布鞋“扑哧”“扑哧”地响着,裤脚的泥水漏斗一样流了一路。

  安顿老妈吃过午饭,明生又到地里的时候,看见菜地第一株黄瓜架上,放着一张新铮铮的二十元。明生好生奇怪,把钱捏在手里,搓了几下,新钱“嚓嚓”作响,让他产生极大的快感,又让他莫名其妙地为难:钱肯定是女人放的,说好不要钱的。明生走出地头,朝车站那边使劲地看,工人们正在吃饭,长长的棍棍面在嘴里嚼得津津有味,面香顺风传来,让他有点垂涎欲滴。心想:自己家里那么好的油,咋就做不出这么香的饭?明生在地里等了一个下午,都没看见女人的影子,钱捏在手里,心口忐忑不安。

  晚上,明生摘了菜,揣上钱,走到车站,他想去给女人还钱。门口,工长模样的男人,端着菜碗,蹲在石桌上不大讲究地吃饭。看见是村子里的明生来了,不大友好地横在面前。

  明生指指飘过一缕缕菜香的厨房,笑着说:“找女人。”

  工长知道,明生是个响当当光棍汉,听了那话,就横眉竖眼撂来一串冷言:“我们这里既不是发廊,又不是洗脚店,你找什么女人?”

  明生说话不会拐弯,也就怪不上工长曲解。他尴尬地看了工长一眼,勉强粘上笑,递给工长一个又嫩又长的黄瓜。

  工长一看也是个粗人,他把黄瓜在衣袖上抹两抹,咬了一口就问:“啥事,快说。”明生这才说明来意:“送菜、送菜。”

  工长为他开了门,明生提着菜篮进了伙房。

  女人正在吃饭,脸上挂满忙碌的汗渍,饭香和着女人身上淡淡的粉香,在屋子里打着旋旋。女人见是明生,晓得了他的来意。她起了身,放下碗,热情地问:“吃饭吧?”饭香还在明生的鼻子里打着旋,又顺着他的咽下蹿。自从老妈躺在床上,多少年,都吃不上这么香,这么长的面,明生真的想吃,可,咋能说出口!

  明生腼腆地摇着头:“这是明天的菜,不要钱。”说着就将一袋子鲜菜和那张新铮铮的二十元放在案边,女人喊了几声,明生头也不回,光摆手:“不要钱,不要钱。”等到女人赶出门口,明生已钻进了他的玉米地。

  第二天,明生一大早又进了菜地。每天他都要给长势正好的西红柿绑枝,给黄瓜缠蔓。明生看见菜地那个长得最高、结果最多的西红柿架顶,又莫名其妙地多了一张字条。明生心里甜甜的,没多想都知道是火车站做饭的女人小春留的。明生取了字条,里面包着五十元,字条上写着“公事公办,私事私办,菜天天照要”的字样。明生把钱和字条贴在胸口,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和快活,一头钻出菜地,又朝火车站那边细瞅,只见厨房顶冒着青烟,女人正把笼里泛起晒好的馒头朝里端。远处的太阳就架在山口,红彤彤地亮,明生心里的喜也憋不住了,手对在嘴上,张狂地喊山。回声传进车站,女人用手遮着刺眼的阳光,伸长脖子,面向山口,瞅着明生,细细地看。明生越走越远,而她的心里,却越来越黏。

  八月

  农历八月半的时候,明生妈已经很难出门。她的病越来越重,心思也越来越多,尽管有明生细心伺候,也没多大好转,从早到晚躺在床上,为明生媳妇的事操心。天天絮絮叨叨几句话:“我明生是好娃,心实老成能下苦,咋就没人给说媳妇?明生媳妇不进门,今辈子我都不合眼。”明生听着老妈的唠叨,虽有一肚子苦衷,但还是耐下性子守在跟前哄老妈:“只有你的病好了,我才有劲去做啥,做了活,挣了钱,才有媳妇进咱家。”老妈知道儿子哄她,像她这把年纪,活着都是过天天,身子咋会好起来!只有儿子找个媳妇进了家,她心宽了,舒坦了,才能早早眼闭下。

  老妈挣脱了儿子明生紧攥的手,又放在胸口轻轻拍打,自言自语着:“前阵子,我看见火车站那女人就好,她常从咱门口路过,模样周正,做的饭香,地里菜就叫她用,不换钱都行。依我看,她也是个孤单女人,你就托人将她说了,好好对待准没错。”明生嘴里嗯着,心里却万般无奈。他知道,老妈病轻一些时,在院子里瞅见过女人进菜地,她好像早就注意了车站做饭的女人,几次都指指点点说过她,可她哪里知道,儿子明生,跟人家八竿子都打不着呢。

  接下来的几天,老妈的病一直都在加重,每隔一会就向明生念叨起车站的女人,而当家里飘来车站那边的饭香时,老妈就表现出异常的兴奋,半迷半醒地呼着:“那饭真香,那饭真香。”老妈的嘴抽搐着,在一种变形的快乐里,隐含着巨大的绝望。一连几天,老妈的痛苦仍在加重,绝望依然延续,但还像有什么牵挂,不甘闭眼。明生纽扣大的泪珠滚落着,他买了老妈爱吃的点心,放在眼前,都未能让她如愿。人在弥留之际,不能痛快地死,真是苦难。

  明生想到了火车站的女人。女人小春在老妈的心里,已经深深扎根,也许她早已断定,女人和自己的儿子必有姻缘。也许,只有女人到了家里,才能给老妈以安慰,这是任何药都无法达到的一种精神医疗。明生出了门,看见女人挎个篮子,像是要去镇子,他紧走两步,立在前面。女人见明生满脸倦怠,眼圈熬得黑红,问:“咋没送菜?”明生说:“这几天,老妈病急,顾不上,她说你做的饭真香,她说你就是我墙上画里的那个女人。半死中,一次一次念叨你的名字。”女人看着憨实的明生,疑惑里有一丝吃惊,又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恻隐。女人说:“你赶紧回去,我等会就来。”

  明生进门就几分钟的工夫,女人来了,还带来了一盒老婆饼。小春凑近老人,见她气息奄奄,痛苦扭曲的面容,滴滴泪水,黯然滚落。

  “大妈,我来了。”女人轻唤几声,攥着老人的手,老人终于睁开了眼睛,脸上舒展出一丝慈祥安然的笑意。小春取了酥饼,放在老人的嘴边,老人已经失语,嘴里嚅嚅地咬着,吃力地挪动着手,指着墙上画的女人,又指着炕头单子的底下,无力地拍打。细心的小春,看出了老人的心思,她揭开单子,取出一个薄薄的包袱,打开时,是一对绣着鸳鸯的枕套。女人捧着枕套,看着老人,又看看明生,似有一知半解,又不得其解。老人轻松地笑着,仿佛寄予了某种希望,等小春转身看时,已经坦然安详地合上眼睛。

  十月

  时至十月,正逢山里收获季节,女人还在车站做饭,明生依旧送菜。送走老娘,明生没了牵挂,他想收完玉米,出外做工。在收秋歇息的工夫,明生向女人小春说起自己的打算。女人摘着白菜的黄叶,小心地探问:“真要离开山村?”明生抹了额上的汗,喝着瓶子里颜色浓深的茶水:“村子里人都走了,我也出去找份差,碰个合适的人,成个家,了却自己的心愿,也让老妈瞑目九泉。”女人小春淡淡地抿嘴笑了:“出去就为找个女人?”明生一头雾水,看着女人平静的神态,不知所云,又似有所悟:“安埋了老人,没有了牵挂,出去挣钱才是正事。你若有事相帮,不去也无妨。”女人若有所思,仿佛又胸有成竹:“你若愿意,我给工段说说,就在路上干吧。”明生突然觉得天上掉了馅饼,在工段做活,多少人求之不得。女人的话,让他的世界为之一亮,发觉眼前的女人,不光跟墙画上一样漂亮,还是个实实在在的热心肠。明生挥起公式头,高兴地“哎”了一声,用力地在地里挖了起来。

  女人很快摘完了白菜叶,转身走时,又笑着对明生说:“中午就来车站吃饭,我擀粘面。”明生又“哎”了一声,还没吃,香得仿佛都流口水,心兴奋地跳着,也轻轻地飘着。抬头时,女人已走出田埂,水桃红的上衣和黑亮亮的裤子,在明晃晃的太阳里使她更端庄、更沉稳、更动人。这个女人,正从墙画上、田埂里、地垄边,轻轻走进他的世界。也像一粒种子,开始在他心里发芽生根。

  晚饭后,天刚擦黑,女人就从车站到了菜地,手拿一件橘红色的铁路工衣,明生还在整着秸秆,女人一脸神采,像明生小时候看花火灿烂的夜空,高高举起工衣,远远地就向明生招手。明生三步并作两步,拿着一根甜得醉人的玉米秆迎接女人。女人说:“地里安顿好了,就来工段上班,这下该不走了?”明生接了工衣,用手细细捏着、搓着,一种不由言表的喜悦油然而生。他笨嘴拙舌,心存感激和感恩,却难能表达:“我若走了,就再也看不到你这么好的人了。”说着就把那个精选的玉米秆递到女人手里。明生喜得近乎天真:“甜得很,真的甜得很。”

  月亮渐渐升高,夜凉徐徐浸来,秋虫开始亲密耳语。明生就和女人并排地走着,不说话,仿佛用心感知和体会着。明生根本就没有和年龄相仿的陌生女人一起走过,他知道,那是电影里或城市的公园里才能看到的画面,于他,只能是一辈子的奢望。女人鼻息均匀,脚步轻缓,不时瞥过一丝余光,向他轻瞅,像用情感的触须探测明生内心的秘密,又像埋着什么巨大的隐忧,想给明生悄悄诉说。明生喜悦着,又惊慌着,不敢靠近,又不能远离,始终保持着矜持。走到岔路口,前边就是明生的家,女人停住了脚,突然开始抽泣,似有什么心事。明生手足无措,像跌落在深深的暗坑,他难堪地扯了扯女人的衣角,试图阻止她的伤感。没料到,这下好比触动了女人的泪腺,她靠在明生的肩上,由抽泣变成呜咽,明生茫然无措,像一截扎地的木桩,巍然不动,任由女人肆意宣泄,泪水也莫名其妙地滚落而出。

  天边一片暮黑,山脚明生土房传来的光亮,拉斜了两个人孤独的影子。月光当头,双影叠合,恰似随风而舞。女人的依靠,瞬间给明生胆量,这个面相粗犷的男人,坚定地拢住了女人的后腰,替她抹着眼角的泪水。明生知道,自己虽然没有多少文化,但凭着感觉,女人已将他视作命中的依靠,尽管他可能完全不配,但却别无选择,他虽不能为女人带来什么幸福,但可以为女人分愁担忧。女人还在呜呜地哭泣,像弦的拉扯,让明生也肝肠俱碎。明生问:“有人欺负你了?”女人伏在肩头,拼命地摇头。“是我不好,伤着你了?”女人摇头,还是摇头。明生断定,女人内心必有深深的隐忧。他将女人拥得更紧,就想这样陪她至明。许久,女人才止住了哭,离开明生的肩头,眼里噙着泪,抿着双唇。明生这才牵了女人的胳膊,刨底究根:“有啥心事,说给我听。”

  女人总算开口:“我是独女,家里还有母亲,无人照管,出来半年了,都没音信,工段里我不能抽身,就想托你回去看看。再说,地里的庄稼,也该收种了。”女人说话的时候,嘴里似有一丝吞吐,有一丝遮掩,眼神里也流露着极大的愧疚。明生倒是庄稼地里的好手,收种的苦活,他最善应付,他握紧拳头,一口应承。女人原来与他同怀一颗孝心。

  明生将自家地里的活路安顿停当之后,就替女人小春回家探望老母。明生去的那天早上,细心的女人为他带上了煮好的鸡蛋,烙好的菜盒,还有几袋核桃味的酸奶,给母亲买好的礼品,整整装了一纸箱。绿皮车启动时,明生发现,女人又背过身子,在偷偷地哭。

  火车出山,一直往西,在渭河北岸萧家车站不远的地方,明生找到了女人小春的家。走进门时,一个年岁很大,但精神还好的老人,正在捡拾黄豆。明生叫过一声“大妈”,说明了自己的来意。大妈知道是出去的女儿一块干工的同事前来看她,心里又惊又喜,流着老泪,向明生问这问那。当她从明生的口里得知,女儿过得还好,也在车站找到工作,仿佛是悬了一辈子的心才渐渐放下。明生不顾一路的劳累,赶紧下到田里,赶着日子秋收、秋种。短短三四天,就将农活安顿停当,大妈见家里来了个勤快、憨实、厚道的男人,知道自己的女儿在外头一定交上了大好人。

  明生走时,大妈老泪纵横,嘱咐明生一定护好小春,明生说:“小春虽不是我的媳妇,但却是我心里最好,也是我最喜欢的女人。”明生安慰老人保重身体:“小春说过,等到那边安顿停当,就接您过去,安享终生。”

  明生回来刚刚几天,一辆警车突然开进车站,两男两女身着制服的警察,不动神色地围住了车站的厨房。时间正逢午饭工夫,一排排工友齐刷刷地瞪圆了眼睛。警察不由分说,向工长亮了证件,就给小春戴了铐子,有点蛮横地拉上警车。

  工友们不明所以,明生更如五雷轰顶,大伙不约而同地冲向警车。明生一把抓住车门,拉住了小春被铐子锁紧的双手。小春一脸平静,眼睛里蓄满泪水,她不知道怎样告诉明生事情的真相。那个身材魁梧的男警察开口说话:“小春涉嫌杀人,畏罪潜逃。”清纯、善良、质朴美丽的小春,怎么会和杀人犯扯在一起?明生满脸狐疑,死死拉着小春那双灵巧的双手,只听见小春对着远山大声哭喊:“我杀了坏人。”大山无语,谷底里,小春的喊声数次回荡:“我杀了坏人……我杀了坏人……”。

  警车呼啸而去,警笛刺破死寂的山野。

  耳边,他隐隐约约地听见,工长正和那帮伙计窃窃私语。

  “听说小春招了一个上门女婿,女婿是个赌棍加恶棍,不干农务,还虐待老人,最终挨了刀子。”

  十二月

  小春走了之后,冬天很快来临。山里出奇的干冷,连树上不落的叶子都直打哆嗦。整个山脊光秃秃的裸着,走势依旧硬朗执着。明生一下班,就天天站在出山的谷口,等待小春,尽管冻得发呆,但他相信,小春这样的好女人很快就会回来。

  接下来的日子,明生所有的希望都成了猜想。

  假如小春真的回来,那天,他一定会在出山的谷口,久久地等她,哪怕等到天黑,等到星出月高,为她抹平手铐留下的印子,为她擦掉眼角的泪水,开心地牵着手,一道回村;假如小春真的回来,他就为他们打扫一间干净的小屋,贴上“喜”字,门口挂起老妈托人给他做好的红帘子,炕上放起老妈留给他的那对鸳鸯枕,等着她来安歇,再枕着小春的胳膊,看她那白白的脸,粉粉的颈,眼睛对着眼睛,一起打算未来的日子;假如小春真的回来,他就采回地里最好的鲜菜,让小春天天为他和车站的工友做最好、最香的粘面,蒸最白、最软的馒头;假如小春真的回来,他就接来小春的母亲,办一个隆重的仪式,邀来工段的站长,把小春的母亲亲亲切切地改口叫妈。

  十二月里的每一天,明生工地上下班后,就这样神思恍惚地待在车站,看着天天一趟的绿皮慢车——傻想。

  要是——小春真的不能回来,他就坐上那慢悠悠的绿皮车,提上自家树上结的核桃,地里长的花生,月月看她;要是——小春真的不能回来,他就坐上那趟慢悠悠的绿皮车,从萧村接回小春的母亲,像侍奉当年的老妈,洗衣做饭,悉心尽孝,为她养老送终。

  粗男人明生,天天都望着山口,夜夜都做着好梦,用心苦等。年关时,他听段长说,小春就要回来了。

  明生的梦,就要成真。

  本版插图 吉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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